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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研究 诗词学塾» 古诗词网» 发布人:古诗词网(馨月老师) 发布时间 2024-2-20 17:00:11

本文讲解画中美人读何书?相关的内容,具体如下:

人图最早由黄苗子先生在《紫禁城》撰文介绍(1983年第4期),将之定名为《雍正妃画像》。依据是其中多幅画内有“破尘居士”题字,又有“圆明主人”钤印,说明是雍正帝胤禛为亲王时的作品。1986年,朱家溍先生发现一条清代内务府档案,记录了雍正十年(1732)圆明园深柳读书堂围屏上拆下美人绢画十二张,据此认为组图不宜称作雍正妃畫像,而应该称作《雍亲王题书堂深居图》或《深闺静晏图》(见《故宫退食录》)。2011年,杨新先生发表了《胤禛围屏美人图探秘》,揭示了在康熙末年诸王夺嫡的政治斗争背景下,雍亲王韬光养晦于圆明园,与画师一同进行书画创作的心态、手法及寓意。其中也提到乾隆时期编行的《世宗宪皇帝御制文集》中,有关于十二幅图其中两幅的命名和题诗,其中之一就是这幅《美人展书图》。

图二局部图

在画面中,美人身后悬挂的画幅下方有署名米元章的题诗:“樱桃口小柳腰肢,斜倚春风半懒时。一种心情费消遣,缃编欲展又凝思。”而这并非北宋书画家米芾的图三局部图诗句,从内容到笔迹,都是胤禛的手笔。其文集卷二十六有《美人展书图》二首,其一为:“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毕竟痴情消不去,缃编欲展又凝思。”文集所收乃定稿诗文,与画中题诗文字不尽相同,但是仍可以看出诗思的一致性,尤其是作者对最后一句十分满意,没有再改动。而这句正是此画的命意所在:“欲展又凝思”,美人有所思绪,以至于读书的场景停顿了片刻,变成了持书而未读,看上去只像是“展书”了。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一部书,让画中美人凝思呢?巫鸿先生最早注意到这个问题,他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当我最初开始研究这些绘画时,我很想知道她正在读的是什么书。”(见《陈规再造:清宫十二钗与红楼梦》)当1993年巫鸿先生在故宫博物院看过原画之后,得出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结论,即画中人正在阅读的是《金缕词》,这首著名的情诗用来构建画中美人与缺席于画中的情郎(胤禛本人)之间的对话,而这场对话是实力悬殊的:画中美人的“汉装”对满清宫廷而言,象征着异类与他者,因此她的顺从和怀春有着对帝国权力臣服的政治隐喻。

但是巫鸿先生没有提及画中书页上另外两首诗,也没有解答画中人“读的是什么书”这个问题,而这恰好引起了笔者进一步解读这幅画作的兴趣。将杨新先生文章中的插图进行翻转处理,很容易看出书页上的三首诗:闻杜羔登第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良人得意正年少,今日醉眠何处楼。

青溪小姑歌

日暮风吹,落叶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金缕词

劝君莫惜金缕词,劝君须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画中的三首诗,皆是古代女诗人的作品。第一首的作者是杜羔妻赵氏。这首诗写丈夫登第后的复杂情感,既为他取得功名后的春风得意感到高兴,又颇有一点“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意味。历来的男性读者对此诗的评价都很高,认为赵氏语气俏皮而没有怨愤之意,颇有妇德。第二首诗的作者是青溪小姑,相传她终身未嫁,这首诗是写暗恋中的痴情。第三首诗的作者历来被认为是杜秋娘,而《金缕词》也是一首流传很广的、劝人珍惜美好青春的诗。三首诗的语意对画面中这位女子心绪的传递起到了微妙的作用,让我们直接感受到她定格于画面的姿态背后的蕴意:为什么在前两首诗翻过之后,恰恰是《金缕词》引得她出神了?似乎可以这样理解,前两首诗的作者,一为已婚之妇,一为未嫁之女,良人都不在身边。她们独守闺中,想象着对方会听到她们的倾诉,一个故作轻松地调侃,一个小心翼翼地试探。正是她们相似的命运,在第三首直抒胸臆的诗境中得到了触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如果无人来问,该是多么伤怀。也就是说,画中人“展书”背后的思绪是经过细致铺垫的,她游神书外不仅仅因为眼前读到的《金缕词》,还因为此前诗意中共有的心上人的“不在场”所引发的哀怨,不断在她心中累积,才终于使她与《金缕词》中的感叹和呼唤发生了共鸣。不妨设想一下,画中美人由“花开堪折直须折”引发了怀春之情,这样一个意境如果没有适宜的旁白注解,没有丝毫的层次渲染,而是直白地让观者看到,这是否符合宫廷画师或者胤禛本人创造美人读书的意象时所具有的想象和期待?

除了手中的那册书,在美人身旁的案几上还摆着一个锦函,函中有另外五册书。意即画作者呈现出的是一部完整的书,而不是几首诗。只有这样才符合“读书”或“展书”的设定,否则就会成为“读诗图”或者“诗思图”了。画中这部书共有六册,从展卷的这一页来看,三首都是女性作品,全书很可能是一部女性诗歌集。这部书是否真实存在?从学者对十二幅美人图的诸多分析来看,除了涉及书法的部分是假托米芾、董其昌落款而手迹与内容完全由胤禛创作之外,画中的每一处景物、每一个物件都是高度写实、符合当时时代的,所以应该有理由相信,这部书是康熙年间的真实存在。但很明显的一个问题是,画中出现在同一页上的三首诗,既没有按照作者生活时代排序,并且诗歌的体裁也不一致。杜羔妻赵氏是唐代贞元年间人,《青溪小姑歌》是刘宋时期的乐府诗,《金缕词》则流传于唐代元和时期或之后。很难想象真会有一部诗集是采用这样混乱的编次手法:将《青溪小姑歌》排列在两首唐代的七言绝句之间。那么退一步来说,画中的这部书有没有一个蓝本存在呢?不妨先从古籍的版本特征入手分析。

第一是行款。从页面能看出是双边,每行十九字。第二是卷册数。以每半页两到三首诗的数量,诗集共有六册,可见体量不小,如果都选女性诗作,那么应该是一部通代的诗歌选集。第三,诗后有双行小字注。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因为它可以区别选诗范围近似的诗集。那么,有没有一部书大致符合这三个条件呢?答案是肯定的,它就是题名钟惺编纂的《名媛诗归》。最明显的依据是原书中《青溪小姑歌》的评点出现了谭友夏的名字。谭元春,字友夏,与钟惺一样是湖北竟陵人,晚明诗坛的代表人物,他们编纂的诗歌选集《唐诗归》宣扬幽情单绪的孤峭风格,在明末影响很大,号为“竟陵诗风”。因此书商假托钟惺之名,编刻了《名媛诗归》,从书名到评点形式都仿照《唐诗归》的口吻,所以在评点中也出现谭友夏的名字。画中的《青溪小姑歌》正文虽被遮挡住了,但是诗末的双行小注原样绘出,写的正是:“谭友夏云:上二语咏之有味,下遂吞吐情深。”由之与原书书影对照:

图四万历刻本《名媛诗归》

(国家图书馆藏)

可以看到,原书的行款是每行十九字,只是左右双边与画中书稍微不同。《名媛诗归》共三十六卷,首刻于万历年间,所选古逸时代至明代女诗人作品,卷中诗人按照时代顺序编排,每家第一首诗题后有专门文字介绍作者生平。从选诗数量来看,原书中的杜羔妻赵氏有五首作品,《青溪小姑歌》其实是两首,画中并没有完全照搬原书。不过,画中诗文摘自《名媛诗归》是可以确定的,因为画作者连双行小注一起照搬了。因此可以说,画中这部书就是以《名媛诗归》为参照绘制的,但是为了适合画面表现做了取舍,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册数不符。康熙末年流传的《名媛诗归》有两种版本,一是万历年间刻本,另一个是康熙时河涧堂藏板重刻本,后者与万历本板出一源。而这两种刻本最为常见的装订形制是一函八册(今国家图书馆所藏此两种版本凡四种,其中三种为8册,余一种为12册)。画中则是一函六册。虽然将八册书重装为六册在现实中是可以做到的,但是一般情况下重装古籍很少单纯为了缩减册数,而且从便利阅读的角度考虑,八册和六册也没有本质的区别。画面上可以辨识出书的封面有黄色的题签,还有书头部分宝蓝色的包角以及漂亮的锦函,这种精致的装订形制与现存的《名媛诗归》均有很大的差别。这种情况,一方面有可能是坊间刻书流入宫廷时的必要修饰,具体的情形,有可能是书商为迎合宫廷的图书需求特意做了精美的装帧,也可能是宫内对流入书籍做了专门处理。另一方面,更有可能是画作者出于整体色彩考虑对书籍的外观做了艺术的处理,使之与画面中富丽堂皇的环境相统一。

第二,诗序换位。《名媛诗归》原书中,《闻杜羔登第》在卷十,《青溪小姑歌》在卷六,《金缕词》在卷十五。画面中的三首诗经过了挑选和刻意安排,用来构造画中人情绪的层次感,因此摘抄时出现了次序的变动。这三首诗中,《金缕词》是画中书的视觉中心,也是承担主要意义的诗,它是导致画中人从书中游离的根源。但是在《名媛诗归》原书中,《金缕词》却恰好不在书的同一面(见图五,虽为同一页,但沿版心对折装订成书后,则为两面),因此画作者要将原文合并。而诗后的双行小注,画面也无法全部体现,只保留了其中一行,原书的注是每行七字,但画作者为了和《青溪小姑歌》的诗后注保持平衡,所以变成了八个字。在画面中,这些字迹不单是语言符号,还是绘画元素,要保持细节的统一性。

图五万历刻本《名媛诗归》(国家图书馆藏)接下来的问题见仁见智:为什么是《名媛诗归》?为什么是这三首诗?笔者是这样认为的:第一,十二美人图是圆明园深柳读书堂的围屏,尺寸高大,画中人皆与真人同样大小,这要求画中的物象必须高度写实,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打磨,因此创作时会选择一部现成的书。而画中描绘的是一位深闺美人,《名媛诗归》的在场对构建一个女性的、诗意的空间非常恰当。同时,书中的历代才媛与手持书卷的美人之间也具有某种衔接性,因为《名媛诗归》选诗至明代而止,这令观者想象这位美人的才华,也许可以与书中的才女们相媲美,是这部书在现实中的延续。第二,有学者已经清楚地分析过此画的创作背景,当时夺嫡斗争非常激烈,为了避免康熙帝的猜忌,胤禛“隐居”于圆明园中,吟诗作画,刻意表现自己对皇位的淡泊。但是画面中的《金缕词》有“时不我待”之感,或许容易引起观者的附会,因此需要有前两首作为铺垫。三首诗意互相配合,不仅显得含蓄蕴藉,也更有故事性:无论已婚还是未嫁,女子总是在等待着有情人的出现,“花开堪折直须折”完全是画中女子有感而发的自白。但是,无论主观意图如何,三首被选择的诗都在某种程度上透露出画作者的内心世界:他心里有一个“此去无多地”的“长安”,眷恋著男子取得功名的都城。他自我放逐到圆明园,远离争斗的是非,又恐惧自己的一片“丹心”得不到父皇的体察。而从重重修饰中看去,《金缕词》的宣示意味似乎更加明显:“莫待无花空折枝。”从书中游离出神的何止是画中美人,也是胤禛的自我写照,他的人生正处于漩涡的中心,他的故作姿态只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如果辜负了自己人生中的好时光,那才是最令他遗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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